
庄守堃在阳江近岸发射观礼现场
2025年的最后一周,国家向国际电信联盟申报了14个星座、共20.3万颗卫星。这是我国迄今规模最大的国际频轨集中申报。按规则,这些卫星须在7年内投入使用、14年内按比例完成部署;达不到要求,已登记数量可能被缩减。一批订单已进入倒计时。每颗卫星背后都涉及制造、发射、保险、融资、数据与在轨服务,以及跨司法管辖区的合同——卫星上天,只是商业合作的开始。
问题在于,国家能把卫星送上天,却还缺少足够成熟的国际服务生态,来承接风险、资本和规则。全球航天保险市场2023年保费约5.5亿美元,索赔却约10亿美元,承保能力收缩;内地商业航天已是万亿级市场,航天保险与低轨在轨投保仍偏薄;跨境数据流通规则不统一;企业间发射、融资、数据纠纷,仍缺专门的、具备航天技术能力的解决平台。这三个缺口——保障、数据、规则——恰恰是香港的强项。
笔者认为,香港在商业航天中的角色是「转」,不是「造」:把内地航天能力转换成国际资本可投资、国际客户可购买、国际规则可兼容的产品和服务。概括来说:香港不适合做「太空前线」,但能做「太空后台」。
一、定位在产业链第三层

捷龙三号运载火箭在广东阳江附近海域点火升空
商业航天可分三层:第一层「造得出」(制造与发射),第二层「用得起」(运营、数据与应用),第三层「卖得掉」(资本、保险、规则与国际市场)。香港在第一层没有比较优势——海南文昌商业航天发射场、酒泉等国家发射场,以及大湾区制造链,已经具备能力;第二层可做牌照、地面站等选择性节点。真正的机会在第三层——香港最擅长的「制度生意」。
二、四个「转换器」
第一,资本转换器。2026年《施政报告》要求优化第18C章,港投公司以耐心资本提前布局,已投逾200个项目、11家上市、30多家已申请或计划今年申请在港上市;香港跨境财富管理与IPO能力领先。但降门槛不等于资本一定愿意投——缺长期购星合同、包销与保险,机构不敢定价。香港要补的是「可投资的资产结构」,而不只是多开一个上市通道。
第二,风险转换器。按2026年《施政报告》,香港专属自保公司总数已达9家;市场保险相连证券累计发行约63亿港元;另有5家本地保险公司联合承保的航运专项风险池。这些工具虽非航天专属,却可以复制到航天领域;政府亦正研究引入「受保护单元公司」。可行路径是「自保—共保—再保/ILS」,并与内地共保体,以及今年7月阳江成立的商业航天保险共保体联动。关键不在香港能不能承保,而在香港能不能定价。
第三,规则转换器。太空商业最终靠合同:发射、采购、数据授权、再保、融资与责任分配。香港有普通法、中英双语、仲裁中心与国际调解院,2026年《施政报告》亦欢迎调解院受理太空经济争议。香港也并非没有太空法——《外层空间条例》(第523章)已就在港操作卫星的牌照和国家安全要求作出规定;但条例主要处理传统卫星的牌照与监管,对低轨星座批量许可、在轨服务、碎片减缓、数据交易等新业态针对性不足,更新滞后。这既是短板也是机会:谁先制定「太空合同、太空保险、太空仲裁」的标准,谁就掌握话语权。
第四,市场转换器。星座建得成,不等于卖得掉。2026年《施政报告》提出年内公布简化低轨卫星牌照安排;据特首政策组介绍,方向是把「一牌一星」改为「一牌一星座」。香港的卫星申报须经国家工信部向国际电联提交,通讯办负责协助协调。再把卫星、数据、融资、保险、法律打包成可融资项目,服务「一带一路」与东盟,这才是市场转换器的价值。
三、守住三条边界
香港应坚持:不建发射场、不做卫星量产、不追求全产业链;「三个做」是做资本、做风险、做规则。区域分工应是「香港服务+大湾区制造+海南发射+国际市场」:香港做小而精的高赋能环节,大湾区提供供应链,海南提供发射场景。
四、广东阳江发射母港的机遇

庄守堃参加捷龙三号海上发射观礼
阳江作为近岸发射节点,贴近粤港澳大湾区制造与香港专业服务,有条件形成「近岸发射—湾区制造—香港服务」短链条,这正是粤港融合的新接口——地理上的「近」,要转成制度与服务上的「通」。海陵岛附近海域已多次完成商业海上发射;今年笔者有幸参加两次,亲感近岸发射的节奏与保障能力。配套基建与「广东(阳江)航天发射母港」仍处规划建设,属「场址已验证、陆地配套加速」。火前发射旅游若以安全可控推进观礼与科普,可把发射变成可感知的湾区场景,并为保险、会展与专业服务预热。对香港而言,关键不是争发射场,而是把「近」做成可进可退的服务半径——谁接得住保费、定价、合规与跨境合同,谁就握住「太空后台」的入口。

阳江近岸发射观礼现场
五、关键在三个落地
目前香港仍缺一个专责的「太空办公室」。2026年《施政报告》在创科局增设「前沿科技专组」,涵盖航天,但航天只是其领域之一,跨局协调仍待加强;宜以跨局单一窗口补位。同时补《外层空间条例》更新、保险沙盒、跨境数据与出口管制等软制度;争取锚定订单,把国际总部、地面站、财资中心放在香港。考核要看保费规模、资管规模、上市融资额、仲裁案件数、持牌星座数,不看意向书数量。
六、结语
今年8月,笔者所在智库已向特区政府提交商业航天政策建言,提出七大举措。笔者此前亦赴阳江调研商业航天发射母港的规划建设,深感内地不缺制造能力、不缺发射场景,缺的是把能力转成国际商业合作的服务生态。香港若把保险、资本、法律、数据、牌照做好,既能服务国家所需,也能打开新赛道。香港未必是把火箭送上太空的地方,却可以把专业服务送往全球。以香港所长,服务国家所需,这是香港在太空经济中最务实的一条路。
(作者系中国侨联委员、广东省政协委员、粤港澳大湾区创新智库主席、香港阳江社团总会常务副主席、香港阳江青年总会主席、香港阳东青年企业家协会主席)